浮萍之情與名山事業(代前言)
侯榮川
《韓國奎章閣藏孤本明别集叢刊》即將出版,照例要寫一些文字作爲前言。過去編日本所藏稀見明集文獻的時候,前言都是着眼於書,即所收明集的版本、内容、價值等;此次則想着眼於人,談談文獻調查和整理出版中與書相關的人與事。
我與金榮鎮教授相識,是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在珠海參加“域外漢籍文獻工作坊”時。那時正在做日本所編中國詩文選集,并且計劃對朝鮮、越南學者所編中國詩文選集也展開調查,於是在會議結束後專門通過許放兄約金老師在酒吧相談,告知他有關研究計劃和請他幫忙的想法。二〇一九年一月初,又在上海與陳廣宏老師一起請金老師,這次金老師已經對朝鮮編選中國詩文集做了調查,彙集成較爲詳細的目録,大致商量了合作的方式。但後來因爲事情繁多,加上疫情原因,就很久没有再和金老師聯繫。
二〇二一年九月,温州大學人文學院與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合辦“東亞漢籍文獻整理與研究研討會”,邀請金老師參會。但因疫情影響,直到次年四月初纔確定以綫上、綫下結合的方式舉辦。在告知金老師會期時,又請他幫忙聯繫韓國奎章閣藏稀見明别集的複製和出版一事:“貴國奎章閣所藏十種明人别集,目前調查發現均爲孤本或稀見本,不知奎章閣能否提供複製?如果能够允許影印出版當然最好,畢竟這些珍稀文獻,影印還是最便於學者利用,可以由您和我共同署名;如果館方確有規定不能影印,提供複製件我們來點校出版也可以。想請您便中幫忙問一下,多謝!”金老師回復:“奎章閣藏本中的中文本大部分没有書影資源,複印的話,應該没有什麽問題。但是在貴國影印出版的情况,此前没有先例,對方也基本不會允許。但是,我會替您再咨詢的。”七月十八日,金老師來信息告知:“侯老師好,上周我去見了奎章閣的李昌淑院長(他説陳廣宏教授曾到首爾大中文系做過訪問學者,認識陳老師,和我也算是熟人),也詳細説了老師您提到的十種文獻。首先,您得在奎章閣網站提交正式的公文邀請函(原文影印的申請書)。我個人覺得,您在申請書中寫明我是共同編者會方便一些。如果對方能允許我們原本影印的話,最好;如果不行的話,那我就自己去複印一份,然後出點校本吧。您先提交申請,看對方反應,剩下的我們再議。”九月申報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東亞藏孤本明代集部文獻整理與研究”時,邀請金老師參加課題組,負責韓國部分的文獻調查,金老師慨然應允,并告知由於某些原因,導致奎章閣孤本明集申請延遲,衹能等事情平穩後再推進。直至二〇二三年一月,在金老師和李昌淑院長的努力下,奎章閣韓國學研究院同意授權影印出版十種孤本明别集,但攝影工作要在年末纔能完成。
二〇二三年四月二十一日,金榮鎮教授來温州大學參加重大項目“東亞藏孤本明代集部文獻整理與研究”開題會,并爲文獻學研究生做“韓國的古書目録和古籍收藏機關,《考事撮要》八道册版目録的價值”的講座。在時隔四年多後,終又再見故人。
在温州期間,與金老師一同去了孫詒讓故居、温州市圖書館、江心嶼等處,品嘗了敲魚面等温州美食。金老師説他所在的韓國成均館大學漢文系計劃在本年十二月十六日(周六)舉行文獻學的學術會議,邀請我參會并就“明别集及叢書類稀見本的挖掘、整理、研究”方向做學術發言,我自然愉快地接受了邀請。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八日凌晨,我帶上行李出發前往大興機場,路上車很少,顯得天更高遠。初升的太陽漸漸染紅了密雲,給寒冷的冬日帶來暖意和希望。
第一次來到韓國,并没有多少陌生感。首爾的景色和北京差不多,衹是顔色更多了一些深紅;城市依山而建,道路曲曲折折的,别有意味。在金老師研究生高卓同學的幫助下,順利辦理了入住手續,然後一起前往成均館大學的大東文化研究院見金老師。聊天中,金老師親手磨製、衝泡咖啡,又送我成均館大學圖書館編《古書目録》《古書目録續編》二册。第二天帶我參觀了文廟和韩國中央博物館。
成均館大學的前身爲成立於一三九八年的成均館,取義於《周禮》“成人才之未就,均風俗之不齊”,其學生以王室及官員子弟爲主。一九四五年十一月成立成均館大學,其建校時間則追溯至一三九八年,至今已六百多年。
成均館文廟的建築包括大成殿、明倫堂、東齋、西齋、尊經閣、六一閣等。大成殿供奉孔子及其弟子、以朱熹爲首的理學大家以及十八位韓國理學先賢的牌位。明倫堂在大成殿後面,爲講授之地;兩邊爲東齋、西齋,爲學生宿舍。明倫堂簷下牌匾爲朱之蕃所題,上款“大明萬曆丙午孟夏之吉”,下款“賜進士及第翰林院修撰欽差正使金陵朱之蕃書”。爲朱之蕃出使朝鮮所題,同時所題匾額還有“迎恩門”,現藏於韓國中央博物館。正廳匾額則題“新安朱熹書”,兩側有很多題寫理學名家格言的匾額,多數爲朝鮮儒學名家宋浚吉所書。
成均館文廟每年春、秋兩季,仍舉行“釋奠祭”。而且很多韓國中學生在高考後,會到文廟祭拜。我到首爾的那天,正好是高考放榜日,就看到學生在文廟外面排了很長的隊。站在文廟中,深深感覺到,古代和現代就這樣跨越時空,自然而然地連接在一起。
十二月十三日,應金榮鎮教授的邀請,爲成均館大學研究生做了題爲《和刻本漢籍文獻的整理與研究》的講座,在開場白中,我説:《朝鮮古書目録》中很多書籍下面注有“榮川板”,即榮川郡所刻。榮川郡高麗時代爲奈靈郡,後更名爲剛州、順安、榮州,朝鮮時代又更名爲榮川,設置郡守。現爲榮州市,屬慶尚北道。在日本東北有一種清酒,名字就叫榮川。二〇一九年在大阪大學訪學時,淺見洋二教授知道了有這個酒,馬上買了送我,可惜回國後托運行李時被摔碎了,護照也被弄濕。後來在東京人形町見到一家榮川居酒屋,趕緊拍照發給淺見老師:“這是我的酒店!” 在總結時又説:在漢字裏,榮是榮耀、光榮之意,川是河流。榮川共同作爲酒名、地名和人名,本來是一個偶然。但作爲這一偶合基礎的,是中日韓等東亞國家長期以來所共同擁有和珍視的文化價值和漢字載體,這是三個國家間人們交流往來、建立友誼的最堅實的基本質素。這一基質越多,三國間和平共處、共同發展的可能性就越大。這也是我持續對東亞漢籍文獻進行調查研究的動力之一。 講座後,在成均館大學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吃飯,很榮幸地見到了藤本幸夫先生,他也來到成均館大學參加會議并做短期訪學。藤本先生是朝鮮本研究的專家,我第一次見他是二〇一八年六月,當時和卞東波、王連旺兩位去尊經閣文庫看書,東波介紹認識,中午又一起吃飯。下午我約的幾本書看完了,填寫了複製單。出去放鬆了一下,回來看到藤本先生正在看一個朝鮮本,開本極大,我被吸引了,就站在一邊俯身看,又用手指着一處問藤本先生,這時候文庫的管理員衝我們大聲喊着,很生氣的樣子。連旺兄告訴我,文庫認爲誰約的書就衹能自己看,藤本先生有責任保護好書籍,不應該讓我碰。從文庫出來,我不停地向藤本先生道歉,害他受到管理員的呵斥。
尊經閣文庫藏有很多珍稀明人别集,但管理嚴格,看書極難。第一次是内山精也先生幫忙申請并且帶我去的,管理員坐在我們對面,拿着文庫的管理規定,一條一條地説着,然後内山先生翻譯給我,我不停地點頭説“はい”。中午吃飯的時候,内山先生説文庫管理太嚴格,他也很不耐煩,但是中國一些學者没有獲得文庫同意,就擅自影印出版了,使得文庫對中國學者很不信任。那家店專賣鰻魚飯,非常美味。
我到日本訪查文獻,至今已經十個年頭了,期間大大小小的圖書館跑過幾十個,不管有没有預約、熟不熟悉,我都是欣然前往。二〇一六年八月底,第一次到大阪大學圖書館,和管理員説想看王世貞的八卷本《藝苑巵言》,館員説這是貴重書,需要提前十天預約。我説九月就要回國了,預約可能就來不及看了,而且好不容易從東京過來,還是希望能看看書的情况。我們用蹩脚的英語對談了半個多小時,他實在磨不過我,終於同意讓我看了。内山先生後來批評我,説我太性急了,都没做好準備就去了,這會給圖書館方帶來麻煩。他説得很對,但該看的書那麽多,臨時發現了,總是希望看一下。而且人生哪有完全準備好纔去做的事呢?當然他也承認我是行動派,有些贊賞的意思。今年暑假去日本,又參加了戴復古律詩讀書會。會後到内山先生辦公室,他説:“你看起來還是很精力旺盛的樣子。”我説已經感覺有點累,可能再過幾年就跑不動了,那時候就安心做研究吧。
尊經閣文庫是唯一令我感到膽怯、不自覺要避開的圖書館,主要是它嚴苛的規則,需要投入太多的額外精力去做準備。但文庫有些時候還是能够變通的。二〇一六年和復旦大學的陳維昭老師約了一起去尊經閣文庫看書,也找好了翻譯,但在看書前兩天,翻譯同學家裏有急事需要回國,臨時又找不到翻譯。猶豫再三,最後决定還是去試試,於是把大致情况寫出來,找朋友翻譯了,打印出來。到了文庫,給管理員看過,他説了一通話,拿着説明進去,把門關上。我和陳老師在外面等了幾分鐘,門又開了,不太情願地示意我們進去,還是拿着規則給我們看,用日語交代我們,雖然聽不懂,畢竟來過一次,知道大體的意思,就不停地點頭説“はい”。這次看書,文庫算是破例了,説明真誠和努力是能够被看到并受到尊重的。
在韓國見到藤本先生,别有一種親切感。我説起當年尊經閣文庫看書的事情,再次向他表示歉意,他衹是淡淡地説没關係的。
十二月十五日,我與金榮鎮教授、王微笑博士來到韓國首爾大學,拜訪韓國學研究院李昌淑院長,這是此次韓國之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在李院長的辦公室裏聊了一會,我很驚詫他的漢語這麽好,李院長有點自豪地説:“我是首爾大學中文系的。”又説起陳廣宏老師在首爾大學訪學時的事情,感覺一下子就變成了熟人。等圖書館職員過來表示準備好了,李院長就帶我們到了專門的閲覽室,桌子上放着十種申請的明人别集。這些集子,都是萬曆、崇禎間刻本,刊刻精美,保存得也很好,衹是封面經過了改裝。别集中,不論詩文章奏還是雜論,都是古人精神感情之寄托,不知經歷了怎樣的路程輾轉來到异國他鄉,也不知曾被誰所諷咏吟誦,所珍視庋藏。今天,我和金老師、李院長一起翻看這些明人别集,又跨越時空,在古今中外間建立起一種新的連接。許學夷《詩源辯體自序》云:“使兹集全行,則風雅永存,千古是賴,豈直予一人之私德哉!”奎章閣所藏十種明人别集,現在能够以影印的方式重新回歸故國,被學者所研究,則仰賴金榮鎮、李昌淑等諸君之力,亦非予一人之私德也!噫吁,勉旃!
中午,李昌淑院長在首爾大學餐廳請我們吃飯,我選了雞湯飯,非常美味。可惜我的胃有點難受,幾乎排斥所有的食物,勉强吃了一點。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金老師約我還有他的研究生高卓同學一起去仁寺洞逛逛書店,那邊離景福宫很近。先去了一家名叫KAN ACTION的古籍書畫拍賣店,一位經理向我們介紹了店裏的展品。作爲韓國古籍文獻專家,金老師應該是這裏的常客。我被其中吴世昌(葦滄)的一塊“以信爲寶”隸書匾額吸引了,看標價也不貴,就有買下來的想法。然而高卓同學説,韓國的古籍文物,哪怕是普通的,也不能帶出國,這個匾額肯定是不能帶到中國的,衹好作罷。逛了一會,金老師又帶我到了一個寫字樓上,門口掛着“霞耘齋”的木製牌匾。進門後,見到一位高大的老者,金老師介紹,説是叫張光翼,但不是中國人,是財團法人翰林院的古美術研究員。張先生七十多了,雖然頭髮、鬍鬚都已斑白,但神氣健旺,看上去衹有五十多的樣子。簡單聊了一會兒,就一起去一家名叫“汝自灣”的酒館喝酒。酒館很雅致,菜品以海鮮爲主。金老師要了幾瓶韓國著名的瑪格麗米酒,倒在鋁製碗裏,和江南米酒差不多,衹是更濃稠一點。瑪格麗喝起來酒味比較淡,有點酸甜,很可口。張先生很健談,喝酒也很豪放,他説最大的心願是娶一位中國妻子。喝到興酣處,我伸手去和他握手,説你雖然是韓國人,但是既然姓張,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他也很開心,要和我扳手腕,扳下來,我居然輸了,對他更是欽慕不已,不知道自己七十歲的時候能不能和他一樣毫無頹然之態。
第二天上午金老師過來,和我一起去高麗大學圖書館看書。在一本朝鮮本《論語集注大全》扉頁裏,看到一枚黑色的土田七葉子,在白紙的襯托下,像是一個剪影。古籍裏面夾着樹葉,是很常見的,以銀杏葉爲多,據説可以防蟲。這樣黑色的葉子,倒是第一次見。中午在高麗大學對面的一家麵館吃飯,金老師又要了瑪格麗,我剛端起碗來,胃就開始感到有點痙攣。後來問金老師昨天喝了多少,他説總共喝了六瓶,主要是我和張先生喝的。瑪格麗酒并不烈,但是冰的,很難消化掉,我的胃被冰得幾乎罷工。此後幾天裏,都衹能勉强吃點東西,主要是喝粥。金老師知道後,給我送過來胃藥,真是很感激他周到細緻的照顧。
在洗衣服的時候,又發現口袋裏放了一張汝自灣酒館的餐墊,背面題了“浮萍之情”四個字,應該是張先生寫的,但我一點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寫的,是誰放在我口袋裏的了。
南北朝時劉繪《咏萍》詩有云:“漂泊終難測,留連如有情。”這些年在日韓訪書,大致有似浮萍,難有定止。然其間所際遇友朋,與古籍一起并自有情,令人思之悵惘依依。
聊書此以志。
歲次庚辰孟冬日,止庵草於自如如齋
二〇二四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