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單元莊
一
二〇〇九年四月二十四日是父親百年誕辰紀念日(父親生於一九〇九年四月二十四日,農曆三月初五),四月十四日又是父親離開我們整整二十年的日子。在追懷先嚴所舉行的紀念會上,當我們將歷經六十年再版的《莊子天下篇薈釋》、完稿於一九五六年共計六十萬字的新版《莊子索引》及新版《魯迅在西安》(初版書名爲《魯迅講學在西安》)一併贈給西北大學、陝西師範大學、陝西省現代文學研究會、陝西省魯迅研究會,以及與會的家嚴生前好友、學生及相關方面領導,并告知老人所著《莊子通論》於“文革”中遺失,另有約四五百萬字的《新定莊子集解》(又名《莊子薈釋》)有待整理面世時,與會學者們愕然了——單先生在先秦莊子研究上竟有如此豐厚的著述,且學術研究對象時間範圍横跨兩千年,而不僅僅是在現代文學領域獨闢蹊徑、多有建樹!
二
先嚴單演義,字慧軒,原名晏一,安徽蕭縣人。畢業於東北大學文學研究所,在西北大學中文系執教近半個世紀。曾任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中國魯迅研究學會理事、陝西省現代文學研究會會長、陝西省魯迅研究會名譽會長、中國作家協會西安分會(陝西省作家協會)理事等職務。著有《魯迅講學在西安》《魯迅與瞿秋白》《魯迅與郭沫若》《魯迅小説史大略》《康有爲在西安》《茅盾心目中的魯迅》,編輯《鄭伯奇文集》,創辦在國内頗獲盛譽的《魯迅研究年刊》,留下各類待整理的現代文學著述數千萬字,爲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和國際學術交流做了大量開創性的工作。
先嚴的上述學術簡歷多爲同仁、學生和友好所熟識,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父親師從國學大師高亨(字晉生)、蕭一山(號非宇)、蔣天樞(字秉南)諸先生,先後完成《莊子通論》《新定莊子集解》兩部專著。其中《新定莊子集解》凡三十三卷,逾四百萬字,爲高亨先生命題之作。此書運用版本學、校讎學、訓詁學方法論,潜心資料編纂考據,“酌采歐西大師譯解之成法,一變中國學者注疏之陋規;爲千數百年注莊者闢一新紀元,創一新體例”(孫道昇《莊子天下篇薈釋·小序》,西北大學出版社二〇〇九年版)。該書博采引述,既有中國古代學者,如郭象、成玄英、陳碧虛、王夫之、王念孫等;又有中國近現代學者,如王先謙、章炳麟、劉師培、胡適、劉文典、譚戒甫、馬敘倫、高亨、王叔岷等;還有日本學者,如武内義雄、狩野直喜等,并從《詩經》、《孟子》、《荀子》、《禮記》、《呂氏春秋》、《史記》、《漢書》、《世説新語》、《文選》、日本《經國集》等典籍及其注本中擷取材料,徵引、參考古今文獻百餘種。於薈釋集解之中覃思闡幽,竭慮抉微,旁稽博徵,考同證异,常對同一字句、詞章選集歷朝多位乃至十數位名家之注釋,加以彙通辨析,并闡發自己獨到之見解。如莊學大家方勇先生在《莊子學史》中所指出的,在“爲之大過,已之大順”下彙輯了俞樾、郭慶藩、章炳麟、王叔岷等人的校勘、訓釋文字,但對他們謂“順”“循”相通,或訓“順”爲“馴”“踳”“退”,皆予以否定,而以《詩經·巷伯》“亦已大甚”、《雲漢》“旱既大甚”爲證,認爲“大甚”與“大過”義同,此二句當謂“墨子摩頂放踵,力行兼愛,既已大過,而節用、節葬、非儒、非樂,亦已大甚也”等;亦誠如蕭一山先生所言,於“彌編群言,鈎玄提要”中獨闢新體,發微窮義,因而頗得諸位師長同仁嘉賞。
一九四八年四月,在高亨先生,先秦文史名家羅根澤、高慶賜,西北大學中文系主任張西堂,以及張芝友、孫道昇諸師友促動幫助下,家父先行將《莊子天下篇薈釋》校竣付梓,高亨先生親爲書端,蕭一山先生題詞。學者張芝友認爲該書“功力勤,羅致富,既踵前修之軌跡,又示楷式於方來”,“其津逮學人,當不在王(先謙)郭(慶藩)二氏之下也”(張芝友《莊子天下篇薈釋·跋》,台灣空庭書苑有限公司二〇〇七年版,第一八九頁)。在此後的一年多中,他又對第二卷《齊物論》、第三卷《養生主》做了整理,添加了不少新的論據與論析,欲作付梓準備,終因時局變動,將其束之高閣。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因涉嫌“胡風反革命集團案”,父親遭停職“反省”達十個月之久。此間忍辱負重,暗中編纂完成了六十萬字的《莊子索引》。這部工具書以新體編纂,并附有多種檢字方法。高亨先生親自撰序以譽薦;先秦文史大家唐蘭先生題簽署封面,亦因時局所累難以問世,而成老人終身遺憾。
二〇〇九年,於先嚴誕辰一百周年和逝世二十周年之際,在時任西北大學文學院李浩院長的大力支持和學兄王富仁、閻慶生等人的共同努力下,西北大學出版社將《莊子天下篇薈釋》(簡體字,附單睿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二元困境與儒家“内聖外王”之制度性缺失》)、《莊子索引》(繁體字)一併出版,得到學界的充分肯定與評價。諸名家指出:《莊子天下篇薈釋》成稿於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直接得益於高亨、蕭一山、蔣天樞諸位大師指導,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二十世紀中葉的莊學研究水準;由於其體例一變國學注疏之傳統,而將莊學研究不同時期中的大家卓論“鈎玄提要”,又於薈萃精華中發一家之言,自成一體,故而兼得“彌編群言”的重要史料價值和鈎沉發微的學術價值:“僅就一九四八年出版、二〇〇九年增訂的《莊子天下篇薈釋》看,其學術價值是頗高的,而加上待出的其餘三十二篇凡四百餘萬字,堪稱莊學研究史上的一項大工程,連帶今年出版的六十萬字《莊子索引》和待出的理論性的《莊子通論》,可知單演義先生在莊子研究上的成就與地位,實在不可輕視”(閻慶生《單演義先生的治學特色》,《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二〇一〇年第一期);“《莊子天下篇薈釋》確實顯得氣局恢宏、體例新穎,而其‘彌編群言,鈎玄提要’(蕭氏題辭),則尤見功夫”,“總之,此書薈輯材料之富贍,實爲其他任何疏解《天下》篇之著作所不及,而單氏所下斷語,亦每有新見……表現了現代學者所具有的獨特眼光”(方勇《莊子學史》第三册,人民出版社二〇〇八年版,第六四八頁、六十九頁、六五一頁)。多位專家建議將《新定莊子集解》全部書稿整理出版,以饗學界。
此前,著名古籍編輯專家傅璇琮先生曾多次向古籍出版界推薦《新定莊子集解》書稿,先嚴門生王富仁、閻慶生,以及西北大學原校長方光華,文學院李浩、周艷芬、姜彩燕,西北大學學報編輯部主任劉煒評,陝西師範大學尤西林、劉生良、魏耕原、胡安順、賈二强諸師友亦協力促進,特别是得到華東師範大學中國諸子研究院院長、著名莊學大家、《子藏》總編纂方勇教授的鼎力支持、熱情聯絡與精心安排,這部塵封七十餘年的《新定莊子集解》終於得以面世。
三
書的命運勒銘著述者的生命追求、顛沛歷程和時代的風雲變遷。通過明志、明理,書籍超越了時空與物質的限制,其精神價值也超越了作者的自然生命。因此,中國文化得以從古代延續至今,在書志、書理的積纍與升華中,記録時代變遷,揭示人類真諦,塑造了今天的文明,並指引着未來的發展。
於《新定莊子集解》即將面世之時,我們心緒萬端,難以一一,謹向爲本書稿影印出版付出多方辛勤努力的方光華、李浩、劉煒評、周艷芬、姜彩燕、尤西林、劉生良、魏耕原、胡安順、賈二强諸師友、學兄致以誠摯的謝意,尤其對方勇教授、閻慶生教授深致謝忱,對已辭世的傅璇琮先生、王富仁學兄致以深切的懷念與敬意。
於父親一百一十周年誕辰與逝世三十周年紀念之際,我們謹陳此文字,以寄託我們深深的思念。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四日初稿於西安
二〇二六年元旦定稿於西北大學